與江月在天府的八日

今天是專業實習的最後一天。上午仍按正常時間到崗，把這幾週在實驗室與跟崗單位記錄的電子文檔整理歸檔，和帶教工程師辦理了交接，歸還了門禁卡和儀器。帶教見我每隔半小時就看一次手機，笑著問我是不是心已經飄走了。我如實招供：女朋友今天從廣府坐高鐵過來，下午抵達新天府車站。他大手一揮在交接單上簽了字，讓我中午直接下班去接站。就這樣，我的大二暑期實習提前半天劃上了句號——這半天，是我特意預留出來接她的。

她的列車 G2964 次從新廣府車站早上八點一刻開出，沿途穿過南嶺，折向黔桂交界的喀斯特山區，再沿川黔通道北上一路開進川蜀盆地，全程七小時二十五分。七個多小時裏我們斷斷續續地聊：她早上起得早，在車上補了一覺；醒來拍窗外綿延的青綠山丘和一個接一個的隧道發給我，說過了貴州之後信號時斷時續，但車廂廣播裏的鄉音已經漸漸變成西南官話；我則把未來八天的車票、預約和路線又重新核對了一遍——十九、二十日的蓉灌鐵路車票提前鎖定，二十一日的 DIY 烘焙坊按她指定的抹茶場次落實，二十三日南下的臥鋪票早已備妥，同一節車廂、相鄰的鋪位。

中午回學知苑寢室放下實習資料，換上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短袖 T 恤，背上雙肩包便乘地鐵出發。從郫都合作街區到新天府車站地鐵要晃一個多小時，路線與去年七月十九日那張「公共交通 1hr 17min」的截屏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方向相反：去年是她抵達、我帶她進校園，今年仍是她抵達，心境卻截然不同——經歷了春天的沉默與六月廣府的徹夜長談，我們在線下重新走到了一起。

我在到達層北出口的正對面等著，手裏拎著兩杯剛在車站買好的霸王茶姬「伯牙絕弦」。出站人潮湧出來時，我一眼先認出了她的白色帆布包：粉色短袖 T 恤、米白色休閒長褲、乾淨的白色板鞋，頭髮比六月在華師長椅上見面時長了一點，紮著利落的高馬尾。她也看見了我，拖著米白色的行李箱小跑幾步，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眉眼微彎地笑——周圍人流熙攘，我們沒有說肉麻的話，我順手接過她的行李箱和包，把微涼的茶飲遞給她，並肩朝地鐵通道走去。在下行的扶手電梯上，我們的手指很自然地扣在了一起，手腕貼著手腕，她掌心的溫度真實而安穩。

地鐵轉了兩條線，一個多小時後抵達龍湖時代天街。民宿是她自己在網上挑的，在商圈背後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高層電梯公寓。房間不大，但打掃得極乾淨：向陽的一面是大落地窗，傍晚正對著電子科大清水河校區的方向，能望見夕陽正將品學樓和主樓的輪廓染成金紅色；房間裏有一張雙人床、一張實木書桌、一面穿衣鏡，還有一臺她心心念念的極米高清投影儀——二十一日生日夜的私人影院就全指望它。我幫她把箱子攤開，裙子和長褲掛進衣櫃，洗漱包在洗手間擺整齊，又逐一檢查了空調製冷、熱水器和 Wi-Fi 測速，把小區進出門禁、周圍早餐店和校園各個門的步行路線逐一交代給她。她托著下巴笑說我像個負責迎新的學長，我說本來就是，你在廣府讀法學，這一週進了天府，全歸我管。

安頓妥當後，她從行李箱最底層掏出一個紙袋塞給我，是一盒廣府著名的陶陶居手信點心，另外一盒讓我帶回學知苑給室友。我道了謝收好，又叮囑她天府早晚有微風，出門備一件薄開衫。

第一頓晚飯選在離民宿步行五分鐘的桐桐子市井小火鍋。選這家店是有深刻用心的：去年七月十九日她第一次來天府，我們吃的就是一頓番茄湯底小火鍋，那張冒著熱氣的照片至今保存在我微信相冊的置頂裏。今天的第一餐，我們依舊點了招牌番茄肉丸鍋底，加了鮮切牛肉、自製手打肉丸、千層肚、繡球菌和嫩豆腐。紅亮醇濃的番茄高湯在中間小銅鍋裏翻滾著，肉丸吸飽了酸甜的湯汁，撒上一把香蔥和白芝麻，她舀了一勺湯吹了吹，瞇著眼睛喝下去，笑說在廣府吃了一年清淡的白切雞和燒臘，最想念的就是天府這一口酸香濃郁的番茄鍋。

在火鍋騰起的熱氣裏，我們把未來七天的具體路書一條條敲定：十八日不設鬧鐘、睡到自然醒，下午去綜訓館打球，晚上看電影；十九日都江堰、二十日青城山，兩天都走蓉灌鐵路；二十一日上午做蛋糕、下午貓咖、晚上回民宿看投影冒菜，補過十九歲生日；二十二日進老城與東郊記憶；二十三日買好補給，傍晚搭臥鋪南下；二十四日回歸善家樓下吃豬肚雞。她拿出手機備忘錄一項項標註，又在腦海裏把八天要穿的衣服搭配了一遍，說爬山要穿運動鞋，拍照要穿淺色連衣裙。我指著腳下說，你看我今天穿的白鞋和你腳上那雙正好配成一對情侶鞋，後面挑一天拍個對腳照。

飯後漫步在時代天街商圈外圍，夏夜微風夾雜著火鍋的牛油香與路邊攤的冰粉甜味。在昏黃的路燈下，我輕輕挽起短袖袖口給她看手腕——六月二十日白雲機場安檢口她親手套上來的那根黑色小發圈（皮筋），這一個月來我洗澡、打球、睡覺，一刻都沒有摘過。她微微一愣，伸出微涼的指尖碰了碰那根皮筋，眼眶有些微熱，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扣著我的手掌收得更緊了一些。把她送到民宿樓下，約好明早誰先醒誰負責發消息叫對方。

十一點回到學知苑 27 棟寢室。何嘉銘和張朝貴他們果然還沒睡，一邊啃著我帶回去的廣府手信，一邊七嘴八舌追問接站細節。我簡單交代了未來幾天的行蹤，讓他們自己解決午飯不要想我。洗漱躺下後，手機震動，她發來一張民宿天花板和床頭夜燈的照片，配字說床很軟、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我笑著回了晚安，關上燈，心裏無比篤定：接下來的八天，她在我的城市裏，而我將是她最可靠的地圖。

昨晚睡前說好的「不設鬧鐘睡到中午」，果然被我們兩個生物鐘打得粉碎——九點剛過，她就發來微信說肚子餓了；我在寢室磨蹭到十點出門去找她，兩個人拖拖拉拉將近十一點才邁出小區大門，也勉強算變相睡到了中午。午餐就在商圈外圍的合慶路吃小王鮮炒，典型的大學城明檔鑊氣小炒，出餐極快。我們點了兩葷一素一湯：生爆回鍋肉、青椒肉絲、蒜蓉空心菜和一大缽番茄煎蛋湯。她在廣府讀書吃慣了清淡的粵式窗口，被回鍋肉裏爆香的紅油郫縣豆瓣嗆得咳了一聲、連喝兩口冰水，嘴上說著辣，筷子卻一刻沒停，最後把青椒肉絲連湯帶汁拌了大半碗米飯，心滿意足地說這才叫下飯菜。

飯後各自回宿取球拍與球服，下午兩點在電子科大綜合訓練館（綜訓館）正門集合。綜訓館是校乒乓球隊和乒協平時集訓的場地，暑期對留校學生開放，下午館內開了通風，人不算多，我們挑了一張最靠裏側、光線最好的標準紅雙喜球台。

說起來，我和她最早就是隔著一張乒乓球台認識的：二〇一八年七月初在歸善群星乒乓球館第一次見面，二〇一九年六月開始配對混雙。二〇一九年二月，她在教練指導下將反手改成長膠單膠皮，從此便定型為「我兩面反膠弧圈快攻、她正手反膠反手長膠怪異反旋轉」的互補組合。後來高中三年、跨年級、再到各自考入天府和廣府讀大學，平時只能各自在校隊或乒協練球，能並肩站在同一張球台兩側的機會屈指可數。剛熱身時先對練正手斜線對攻找手感，隨後她反手長膠磕過來的第一板，回球又沉又飄、弧線貼網直墜，我按照反膠的借力習慣去迎，球拍剛觸球就連續兩板扎進網底，她在球台對面笑得眉眼彎彎，神氣極了。

找回手感節奏後，我們把當年在球隊的訓練科目一項項過：我負責在後場給她喂多球，練她正手位的連續快拉與突擊；她反過來給我發長膠變化球，逼我練下旋劈長後的側身暴沖；接著兩人按混雙實戰步法走了十幾組跑位——我負責中遠台大範圍護台與反拉，她在近台網前封堵、彈撥與突擊。一左一右的補位默契是我們高中三年刻在肌肉記憶裏的東西，撿起來絲互不覺生疏，只是她大一這一年球技又漲了一截——去年十一月她在華師新生杯一舉拿下了女單季軍，反手長膠借力磕擋的弧線控制比高中時更加老練陰狠。

打到興頭上，我們按老規矩計分打七局四勝對抗賽，當然，也沿襲了我的老習慣——「戰術性微放水」。高中時我們曾有過一次三比四輸給她的歷史慘案，被她津津樂道嘲笑了好幾年。今天前六局雙方戰成三平，決勝局鏖戰到七平，我在十比七領先拿到賽點時，連吃了她兩個長膠急下旋失誤，十比十追平；最後一分我反手變直線「撲救不及」掛網，三比四，歷史名場面再度重演。她拿著球拍指著我，揚著下巴說：「林璟樂，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故意放高球？」我面不改色認真說：「真沒有，是你正手那一板拍得太刁鑽。」她哼了一聲，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贏球的人抱著水壺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又特意放慢腳步等我。

打到四點半大汗淋漓收工。各自回宿舍洗澡換衣服，六點半在時代天街沙膽彪炭爐牛雜煲會合。炭爐端上桌，砂鍋裏的牛肚、牛筋、牛腸、白蘿蔔和炸腐竹在濃郁的醬香高湯裏翻滾，底下的炭火滋滋作響，越煮越香濃。她在廣府讀了一年書，自詡已經熟稔正宗廣式牛雜，拿湯匙舀了一小口湯，認真煞有介事地品評：「底味是老廣的南乳柱候醬路子，但天府的師傅偷偷加了一抹乾辣椒提鮮，屬於地道的川粵合璧。」我問她給打幾分，她想了想說打八分，扣掉兩分是因為蘿蔔沒有歸善老家那家燉得透軟——話音剛落，手裏的筷子又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裏。

這頓飯最重要的議題是把二十一日補過十九歲生日的流程徹底定奪。方案在砂鍋的熱氣裏一條條推演敲定：上午十點預約 DIY 烘焙工房，做六寸蛋糕，口味由她欽定為宇治抹茶；中午去吃鰻嶼精緻料理，生日正餐要講究儀式感；下午去貓咖——她綽號叫「阿喵」，平日清冷，見了貓就徹底走不動路；傍晚回民宿打開投影儀看電影，晚餐不出去排隊，直接點熱騰騰的火鍋冒菜外賣，自製蛋糕當作餐後甜點。我當著她的面打電話給烘焙坊確認了預約二維碼，特別備註了需要巧克力擠花袋和長條餅乾。她托著腮看著我一項項核對，忽然輕聲說：「林哥，這種被人從早安排到晚的感覺，真有點讓人上頭。」我笑著給她盛了一碗熱牛雜：「你負責開心就行，其餘的歸我。」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的場次，在天街頂層的影城。《諾曼底72小時》是二戰寫實題材，鏡頭克制沉冷，從登陸前夜的空降掩護一直推演到奧馬哈灘頭之後的殘酷交鋒。選片是我提的——我向來是個歷史迷，在《鋼鐵雄心4》裏把諾曼底登陸戰役打過無數個周目，總想在大銀幕上看一次細節嚴謹的寫實版本。她對二戰軍事原本興趣寥寥，但全程安靜地陪著我看。在艦砲轟鳴、灘頭機槍掃射最密集的那段，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小臂，指節發白；散場後燈光亮起，她還嘴硬辯解說是影院音響低音震得人發慌。

走出影城已是深夜十一點多，商場已近打烊。我們沿著林蔭步道慢慢走回民宿，一邊走一邊復盤電影細節：我給她講盟軍在登陸場的航空火力遮斷和德軍裝甲師調動的歷史真實，她說她全片印象最深的一個鏡頭，是一個年輕士兵縮在滿是泥漿的散兵坑裏掏出家書的特寫。走到民宿樓下，約好明早七點半起床、八點出發去犀浦趕蓉灌鐵路。上樓前她回頭揮手：「今天球打得很過癮，明天爬都江堰，你可千萬別落在後面。」我看著她上樓的背影，笑著把球拍包緊了緊。

七點半準時被鬧鐘叫醒，八點在民宿樓下會合。清晨的天府帶著一絲微潤的涼意，早飯去吃合慶路的太平張醪糟——這家老字號的紅糖醪糟荷包蛋是一絕，再來一份剛出鍋的熱紅糖糍粑。酒釀酸香回甜，雞蛋嫩滑軟嫩，糍粑外脆內糯，一口熱湯下肚，整個人從胃裏暖上來。她一邊吃一邊感慨，廣府的清晨是蝦餃燒賣腸粉，天府的清晨是紅糖醪糟糍粑，兩種打開一天的方式她都極喜歡，並當場鄭重宣布：太平張醪糟直接入選本次八日行程的「最佳早餐」頭名。

飯後乘地鐵至犀浦車站換乘蓉灌鐵路。犀浦車站是全國首個實現國鐵市域高鐵與城市地鐵「同站台平行零換乘」的車站，作為一個列車迷，沿途的站場股道佈置和同台客流動線我早摸得滾瓜爛熟。在同站台等車的幾分鐘裏，我順手給她科普了為什麼這裏換乘無需出站二次安檢、CRH 列車的編組制式，她聽得津津有味，笑說別的情侶出門是看風景談戀愛，你是一路在開火車模擬器。玩笑歸玩笑，她還是把站名和換乘邏輯記進了備忘錄，說以後看我玩《JR 東日本列車模擬》時終於能聽懂行車術語了。

動車直接抵達離堆公園支線站，出站走幾步便入景區。第一站是伏龍觀與寶瓶口。戰國時期李冰率領民眾以「積薪燒岩、水潑裂石」的古老熱脹冷縮之法，硬生生在玉壘山劈開了一道寬僅二十米的峽口。碧綠如翡翠的岷江水被猛然收束成一股，奔騰轟鳴著穿過狹窄瓶頸湧入內江灌溉天府平原。崖壁上「龍伏潭」三字歷經千載風雨，對著底下卷著白浪的水流。她是法學院的學生，原本對水利工科概念生疏，但站在崖壁護欄前，看著這道狹口如同一道精準的物理閘門——「枯水期平靜引水，豐水期因狹窄阻水回流」，她認真聽完了全部原理，若有所思地說：這套「用嚴苛邊界約束換取整個系統長期穩定運行」的思路，和憲法學裏的權力分立制度設計竟然有著異曲同工的哲學美感。

沿著江畔棧道溯流而上，經過飛沙堰溢洪道，來到安瀾索橋。這座橫跨岷江內外兩江的著名竹木吊橋隨江風晃蕩，腳下木板縫隙間能看見奔騰咆哮的青白激流。剛走上橋時她還笑著說沒事，走到江心橋面被前面的人群帶得一陣晃動，她立刻下意識地一把死死抓緊了我的胳膊，半步都不肯鬆開，嘴裏小聲嚷嚷著這座橋肯定有安全隱患。我反手牽住她的手掌安慰她說，這座「夫妻橋」在江上站了幾百年了，有問題的是你這個體育健將的膽子。

走過索橋，便來到了整個都江堰的總開關——魚嘴分水堤。這座如巨鯨伏臥在江心的魚嘴迎面迎擊奔流而下的岷江，依託地勢落差與彎道環流，自然而然地實現了「四六分水、二八排沙」：枯水期水位低，六成江水自然流入較深的內江保障平原用水；豐水期洪水暴漲，六成江水順著平直寬闊的外江排走洩洪；連帶泥沙也被江水離心力自然甩向外江排沙。我們登上秦堰樓最高層俯瞰，整座分水堤如中流砥柱將浩瀚江流一劈為二，一側碧波蕩漾，一側泥沙翻滾。我掏出事先畫好的水流向量示意圖給她看，她倚在雕花欄杆上聽得入神，由衷總結道：「這是一個用了兩千兩百年、沒有任何電控閥門卻至今仍在完美運行的自動控制系統，李冰是人類頂級工程師。」我點頭笑道：「正是，這才叫大巧若拙。」

過二王廟參拜了李冰父子，登玉壘山步道下山，午後兩點多直接走進了灌縣古城。古城依著岷江古道鋪展，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油亮，兩側是古色古香的木結構門面。南橋橫跨在奔騰的內江幹流之上，橋下碧藍泛白的激浪滾滾東逝，橋樓上的飛檐雕樑彩繪繁複。我們的午餐策略是放棄正式大餐、一路「掃街品嘗」：先來一碗清涼透心的手工涼糕和老紅糖冰粉；接著吃了街頭現烤的雙拼蛋烘糕（特製老干妈肉松拼香甜奶油）；又在南橋老字號攤位買了兩份晶瑩剔透的蔥蔥卷蘸上芥末甜醋，配上一隻軟糯噴香的鮮肉葉兒粑。她一邊走一邊舉著手機拍南橋下翻滾的江浪，說這條江比廣府的珠江野性得多，但野得大氣好看。在南橋水車旁的露天老茶攤，我們找了一張靠著竹欄的方桌，各要了一碗碧潭飄雪蓋碗茶歇腳，看著橋下江水滾滾、聽著身邊茶客的川蜀話閒聊，一直坐到午後四點多才起身動身。

傍晚從都江堰車站登上原路返回的蓉灌動車。走了一整天的一萬八千步，一進空調車廂坐穩，她就困意襲來，很自然地把腦袋靠在我的右肩上補覺。均勻溫熱的呼吸穿透淺藍色棉 T 恤傳過來，和去年七月十九日車上那張靠肩合照一模一樣的姿勢——只是今年，我可以把肩膀再放鬆一點、放低一點，讓她睡得更加安穩踏實。

晚餐在校區合慶路的農家木桶飯解決。杉木桶蒸出的米飯透著草木清香，鐵板上盛著大份熱氣騰騰的米粉蒸排骨、手撕包菜和一盅瓦罐雞湯。暴走一天之後飢腸轆轆，吃什麼都香甜無比，木桶飯甚至添了一滿碗。飯後護送她回民宿，在樓下反覆交代明早爬青城山的注意事項：山裏林深葉密，比市區低五度左右，長袖薄外套和登山運動鞋務必穿戴齊全。回到學知苑沖完涼，我把今天兩張珍貴的蓉灌鐵路車票和離堆公園門票平整地夾進票據收藏冊，在記賬軟體裏認真核算了今天的每一筆開銷。窗外夜色如墨，明天青城山的幽深青翠正等待著我們。

昨晚微信道晚安時，她撂下一句狠話：「明早太平張醪糟我請，誰搶我跟誰急。」八點在店門口碰面，她果然早就搶先掃碼結了賬，還頗有儀式感地給自己那碗特意加了兩個荷包蛋，雄心勃勃地說今天要爬青城山，體能消耗大，必須是頂級配置。清晨的微風比昨天更涼爽一些，一碗滾燙清甜的醪糟蛋下肚，渾身毛孔微微舒張，正好邁步啟程。

今日路線與昨天大體一致，依舊是先到犀浦換乘蓉灌鐵路，只是這一次直接坐到終點站青城山車站。車廂裏我給她補充青城山的背景知識：中國道教名山、張天師創道結廬之地，山分前山與後山——前山主看宮觀古蹟、人文沉澱，後山主看飛瀑溪谷。考慮到我們一日往返的節奏，走前山經典登山步道最為穩妥踏實。她翻著手機裏的遊記備忘錄，把建福宮、天師洞、擲筆槽、上清宮、老君閣這些名字一個個唸過去，豪邁地宣稱：今天要把這些千年古地名，全部踩在運動鞋底變成實打實的台階。

出高鐵站轉乘景區擺渡車抵達山門前。前山步道入口矗立著一座全木結構的歇山頂老牌坊，三層飛檐凌空，深灰色的老瓦面上厚厚地鋪滿了綠絨絨的青苔與落葉，古藤蔓順著立柱輕輕垂掛，正中黑底金字楷書題寫著「西蜀第一山」，兩側抱柱楹聯筆力雄渾：「看三十六峰，有百零八景」。她站在牌坊正下方仰頭注視了良久，深吸了一口山林裏潮濕的空氣，由衷地說：這座木牌坊比任何城市裏新建的仿古商業街都要誠懇踏實得多——它是真真切切被幾百年的雲霧、雨水和歲月給浸泡透過的。我們在牌坊下定格了今天的第一張照片。

穿過建福宮正式踏石階上山。「青城天下幽」，古人誠不我欺：漫山遍野是遮天蔽日的楠木、櫟樹與古柏，將夏日的熾烈陽光篩洗成一地斑駁的碎玉。石階潮濕泛青，耳畔是淙淙不息的泉水與清脆蟬鳴，空氣涼潤得就像一塊擰不出水的冷毛巾，與天府市區三十多度的悶熱宛若兩個截然不同的季節。我們沿著「天然圖畫」蜿蜒向上，道觀依著險峻山勢構築，重樓錯落，青瓦飛檐，偶爾傳來道長拂塵掃落枯葉的沙沙聲。

平路上她初中拿過八百米金牌的耐力底子還能支撐，但面對前山連續不斷的拔高台階，也只能走半小時便氣喘吁吁地在石欄邊歇上五分鐘。每遇到逼仄的「之」字形發卡急彎，我總是在上一級台階回身朝她伸手，她一邊自嘲腿肚子發軟，一邊把微汗的手緊緊塞進我的掌心借力上來；稍微緩過一口氣，又爭強好勝地搶著小跑走在前面，絕不肯在口頭上承認自己今天體力不如昨天。一路走走停停，山道上的笑聲遠比喘息聲多。

行至天師洞，她在洞前那株高聳入雲、傳說為張道陵親手種下的兩千年古銀杏樹下仰望了許久，認真問我道教與道家哲學的區別。我把平時書裏讀到的挑著給她講：道家是立身參悟宇宙的哲學學問，道教是漢代以後融合信仰、儀軌與養生之術的宗教體系；青城山固然是道教名山，但這滿山不言自潤的林木清幽，本就先於一切教條而存在。她若有所思地說，她最喜歡這種「不催促人」的古山，沒有人拉著你燒高價香，沒有人催促你快步趕路，走累了就坐下吹山風，歇夠了再邁步向前。我笑著對她說：那你以後在廣府讀法學法理學累了，就常常想想今天這條被林蔭護佑的石階路。她白了我一眼，撇嘴說法學院期末考的台階比這陡多了。

在天師洞殿外的牆根下，我們還遇見了兩隻毫不怯場的靈巧山貓，懶洋洋地趴在青石板上曬太陽。她童心未泯地蹲下身逗了小貓整整十分鐘，若不是我輕輕拽著她的背包帶，她簡直恨不得把貓抱進懷裏帶回廣府。路上又遇見一位背著竹簍下山的採藥老人，簍裏裝著新採的杜仲和厚樸樹皮，她好奇地打聽了一路，把「青城四絕」——青城苦丁茶、白果燉雞、道家青城泡菜與洞天乳酒一一工工整整記進備忘錄，遺憾地說今天沒時間在山頂吃一頓道家養生素齋了，務必留給下一次。

午後一點，我們終於登上了海拔 1260 米的前山絕頂——老君閣。這是一座八角九層的太極八卦重樓建築，立於山巔懸崖之上。此時天際雲層深厚，俯瞰望去，整個川西平原宛如籠在一層空靈清透的薄紗之中，遠處的田疇、水網與村落若隱若現，山風呼嘯橫穿迴廊，吹得衣袂獵獵作響。我們坐在閣外的長椅上靜靜吹風，她輕輕靠在我的胳膊上，忽然感慨道：「昨天在都江堰看的是兩千兩百年前的人怎樣馴服一條大江，今天在青城山看的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怎樣把身心安放進一座深山，林璟樂，你這兩天的路線排得真有水準。」我笑著攬了攬她的肩膀：「那是自然，主要是為了讓任小姐見識見識，你男朋友在大學除了啃代數與信號系統，業餘時間都把心思花在什麼地方了。」

下山走月城湖一側的環線步道，下行雖快但膝蓋受力極大，兩點多走出山門時雙腿都在微微發顫。在山腳鎮上的老街裏尋了一家熱氣騰騰的麵館，一人點了一大碗麻辣豌雜巴渝小面。紅油香辣撲鼻、豌豆綿軟起沙、麵條筋道彈牙，跋涉數小時之後，一口滾燙鮮辣的麵條下肚，渾身的疲憊頓時被驅散大半；她又配了一碗清甜爽口的紅糖冰粉，稱之為「冰火相濟、身心皆安」。

下午乘蓉灌鐵路返回犀浦，連續兩天早起爬山，車廂微微搖晃間，兩個人雙雙陷入沉睡，醒來時列車已經駛進了郫都市區。傍晚回到學校周邊，彼此都已筋疲力盡，於是心照不宣達成共識：今晚取消堂食大餐，各自回宿洗漱、各點外賣輕食。她回民宿點了清淡的皮蛋瘦肉粥，我回學知苑點了黃燜雞米飯，一邊開著微信語音免提，一邊把明天二十一日「補過十九歲生日」的所有時間節點嚴絲合縫地最後推演了一遍。她在電話那頭一再重申三條鐵律：第一，嚴禁破費買昂貴虛浮的禮物；第二，蛋糕不管親手做成多醜的形狀都絕對不許笑；第三，明天她要享受全天免動腦的頂級待遇。我全部痛快應下。

深夜沖完涼，室友都已熟睡。我坐在書桌前擰開台燈，取出精挑細選的素面白卡紙與深黑墨水鋼筆，神情鄭重地開始書寫給她的生日賀卡。硬筆書法練了十餘年，先在草稿紙上默寫了兩遍字句，才端端正正落筆於卡片之上——寫我們五年來如何從球台兩側一步步並肩走到今天，寫六月華師長椅上她那句「愛本來就是細水長流」，寫未來的長路上我會永遠陪她「行多幾步」。將卡片與早已備妥的小禮物仔細收進背包夾層，調好明天九點的鬧鐘。窗外校園沉入安詳的夜色，明天，是屬於她的專屬節日。

九點半準時到民宿樓下接她。單元門一推開，她顯然特意用心收拾過：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米色泡泡袖連衣裙，黑髮在腦後挽成丸子頭，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銀杏葉銀耳釘。走進提前約好的時代天街甜蜜時光 DIY 烘焙工房，店員師傅已經在操作台備齊了剛烤出爐的六寸戚風蛋糕坯、進口動物淡奶油、轉盤與抹刀。口味是她一週前就在微信裏拍板欽定的宇治抹茶——當翠綠的若竹抹茶粉均勻篩進白奶油時，整間操作間都彌漫著苦甜參半、清雅宜人的茶香。

抹面在師傅指導下完成得像模像樣，真正的靈魂考驗是表面裝飾。她執意要在蛋糕表面畫一隻乒乓球拍——那是我們二〇一八年盛夏在歸善群星球館相遇的信物，是五年來風雨同舟的搭檔印記，十九歲的生日蛋糕上絕對不能缺席。她屏住呼吸握著裝滿黑巧克力醬的擠花袋，小心翼翼地描畫球拍邊框，結果手一抖，第一筆就畫成了個微胖的圓；她索性將錯就錯，將拍面塗成一隻敦實可愛的橢圓形，手柄處別出心裁地拆了一包百奇巧克力味長條餅乾穩穩插在上頭，巧克力的邊緣還俏皮地淌下一滴淋醬。大功告成之時，成品呈現出一隻略顯歪扭、卻任誰看都能一眼認出是乒乓球拍的六寸抹茶蛋糕，綠白分明，憨態可掬。她端著轉盤旋轉了一圈，得意地自我評價：「線條略微抽象，但靈魂絕對滿分。」我當即在旁邊拍板定性：「這是全宇宙唯一一隻抹茶口味乒乓球拍，二〇二六全球限量一件。」製作間隙她趁我不備將一抹奶油輕輕抹在我鼻尖上，我也毫不客氣地以牙還牙抹了回去，兩人在操作台邊笑得首仰後合。

午餐定在時代天街商圈的鰻嶼精緻料理，暖黃色的日式木格拉門與燈籠，是這八天裏最為正式的一頓正餐。我們點了招牌活烤蒲燒鰻魚飯定食、三文魚厚切刺身拼盤、黑松露海鮮茶碗蒸和壽喜鍋。烤得焦香金黃的肥厚鰻魚刷著濃郁的照燒醬汁，鋪在熱氣騰騰的越光米飯上，拌開一口香糯豐腴。在她十九歲的第一頓正式生日宴前，我端起玄米茶杯認真敬她：一敬十九歲芳華初展；二敬二〇二一年七月七日那個答應牽手的勇敢決定；三敬六月廣府那場長談之後，我們都肯回頭「行多幾步」。平日裏大方活潑的她被我說得不好意思，耳垂紅得發燙，低著頭大口扒飯，半晌才小聲悶哼道：「林璟樂你以後少講這種掏心窩子的話，我根本招架不住。」

下午的四個小時完全是投其所好的治癒行程——貓咖。她的閨蜜和我都叫她「阿喵」，她本人的性格也像極了一隻小貓，骨子裏驕傲獨立，外表看似清冷，可一旦走進貓咖見了真的貓咪，整個人就徹底融化了。店裏散養著十幾隻名貴與家養貓咪，其中一隻黑白長毛緬因串串最具喜感，頭頂不知被哪位調皮的客人掛了一條銀光閃閃的雨絲彩帶，牠也不惱不抓，就頂著滿頭「銀絲流蘇」趴在茶几上一臉看破紅塵的「生無可戀」；旁邊窩著一隻毛色雪白的溫順布偶，任人隨意揉捏下巴。

我們脫了鞋坐在羊毛地毯上，她把逗貓棒擱在一旁，很快就有一隻胖乎乎的貪睡橘貓自來熟地蜷縮進她的裙擺腿彎上。嘗到甜頭後，她整整一個小時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呼吸重了驚醒懷裏這團軟綿綿的毛球，只壓低嗓門輕聲跟我說話。她煞有介事地給每隻貓編排了名字與性格，指著那隻頂著彩帶的長毛貓說「牠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全被世界折騰，特別像你」；我指著她腿上的黏人橘貓說「這隻嘴上驕傲腿上誠實的小貪吃鬼，才是你本貓」。在貓咖消磨到下午四點半，臨走時她一步三回頭，跟每隻貓挨個揮手作別。

傍晚一起提著蛋糕盒回到民宿。拉緊厚厚的遮光窗簾，打開極米投影儀，雪白的牆壁上立刻投射出清晰的光影。趁著天色暗下來，我下樓取了剛送達的外賣——一大盒熱氣蒸騰的天府老火鍋冒菜，吸飽了香辣牛油的極品毛肚、千層肚、手切藕片、午餐肉和紅薯寬粉堆成小山，配上兩大碗米飯和蒜泥香油碟。兩個人席地盤腿坐在地毯上，一邊吹著熱氣大快朵頤，一邊對著百寸大屏看著她精心挑選的電影，屋子裏被紅油的香辣和抹茶的微甜烘托得無比溫馨。

電影放至尾聲，關掉房間所有頂燈，插上數字「19」的金色小蠟燭，打火機火光跳動，映亮了她泛著水光的眼眸。我輕輕為她唱起生日快樂歌，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閉上眼睛許了很久很久的願。吹滅蠟燭後我問她許了什麼願望，她揚了揚眉毛神祕地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反正願望裏肯定有你。」她小心翼翼地握著塑料刀，沿著那隻歪歪扭扭的抹茶球拍中軸線輕輕切下一刀，把帶有餅乾球拍柄的那一半鄭重遞到我的手裏，眼裏笑意盈盈：「球拍一人一半，混雙永不拆夥。」

隨後我從背包夾層取出為她準備的十九歲禮物：一副實用的主動降噪耳機，以及那張寫滿了十幾年硬筆字跡的素白生日卡片。她將卡片借著床頭暖燈一字一句讀完，小心翼翼地夾進隨身的法學筆記本最內頁，眼圈泛紅卻笑著說這是「林大師親筆手卷」，這輩子都要壓箱底好好珍藏。電影落幕時已近深夜十一點，在宿捨門禁前我依依不捨告別下樓。走到小區門口，夜風拂面，我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皮筋——今天，我們把遲到了十四天的十九歲，過成了最圓滿的模樣。

今天是進城暴走的一整天。九點出發乘地鐵直奔市中心，路線自西向東由老城少城一路穿行至東郊老工業區，傍晚再收束於錦江府河之畔。第一站是寬窄巷子。清晨的旅行大團尚未湧入，寬巷子、窄巷子、井巷子三條平行的青磚老巷子透著難得的靜謐。我們在那面著名的青磚牆直角轉角前停下腳步——青磚牆體在九十度折角兩側，分別鑲嵌著立體的黑鐵大字「寬」與「窄」，必須恰好站在直角中線上，才能一眼將寬窄二字收盡眼底。

漫步在院落深深的磚木街巷裏，我們看了糖畫師傅一氣呵成舀起金黃糖稀拉出一隻展翅鳳凰，聽了青石板路旁三大炮彈射發出的清脆「咚咚」聲，又在文創小店挑選了兩張手繪明信片。我給她講這三條巷子的前世今生：康熙年間清朝八旗軍隊駐紮少城的兵丁胡同，民國以降融入川西民居，寬窄並非物理寬度的一寬一窄，而是張弛有度的人生心境。她若有所思地贊同道：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寬處行得、窄處亦走得，最緊要的是旁邊始終有人同行。

地鐵轉到春熙路，正值正午人潮最高峰。午餐不進大餐館，照例以名小吃拼盤掃街解決：龍抄手、鍾水餃、紅糖糖油果子和烤苕皮各買一份分著吃。今天的重頭戲是國際金融中心（IFS）的爬牆大熊貓。在樓下抬頭仰視，一隻巨大的幾何鋼構熊貓正攀附在玻璃幕牆邊緣，只露出圓滾滾的後背、短尾巴和半個憨厚的大腦袋。去年七月她來，我們只牽走了一隻五塊錢的熊貓氣球；今天我們乘直達梯上到七層空中雕塑花園，繞到熊貓正面排隊合影。她興奮地模仿熊貓攀爬圍欄的動作，我在旁邊護著她，相機定格下了這張彌補去年遺憾的燦爛笑臉。

午後搭地鐵 8 號線轉戰東郊記憶。這片工業文化街區由國營紅光電子管廠（773 廠）原址改建而成，蘇式紅磚巨型廠房、鏽跡斑斑的高空鋼構管道、巨大行車架與當代塗鴉牆交織碰撞。作為電子科技大學信息與通信工程專業的學生，站在寫著半個世紀前生產標語的廠房外牆下，我心裏翻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工科傳承感：半個世紀前老一輩科研人員在這些車間裏攻堅新中國的第一代電子管與顯像管，半個世紀後我在幾十公里外的清水河校區實驗室裏學習半導體與現代信號系統，同一座城市、同一條技術長河的不同時代切片。我動情地將這段感受講給她聽，她認真地說：「那你以後成為出色的工程師時，千萬別忘了今天在老廠房前跟我說過的話。」

火車頭廣場矗立著全園區的靈魂坐標——「東方紅號」1519 蒸汽機車。黑紅塗裝的龐大鋼鐵身軀、巨大的紅色動輪、鍋爐與煤水車雄踞於鐵軌之上，車頭路徽鮮紅奪目。身為資深鐵道迷的我圍著車頭繞了整整三圈，從司機室佈局、連桿動輪機構到鍋爐蒸汽動力原理，如數家珍般給她上了一堂生動的鐵路機車科普課。她起初笑我鐵道癡，後來也湊近端詳著鑄造銘牌，最後在安全黃線外為我拍下了一張與火車頭的珍貴合影。隨後我們參觀了廠區內一場城市聲音影像展，在老照片與黑白膠片中感受錦官城的歲月變遷。

傍晚在園區附近老川菜館吃了水煮牛肉與麻婆豆腐，飯後地鐵抵達九眼橋，天色已徹底沉入深邃的深藍。九眼橋是府河與南河匯流為錦江的交匯地帶，合江亭矗立於兩江匯口，沿江兩岸的暖金色燈帶次第璀璨亮起。我們沿著江畔漢白玉欄杆步道漫步，走到了安順廊橋。這是一座雕樑畫棟的三孔仿古廊橋，飛檐翹角打著濃郁溫暖的金黃色射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拉出長長碎金般的倒影；江心不時有一艘艘夜遊錦江的古韻遊船緩緩穿過橋洞，船舷拖曳出幽藍色的流光尾跡。

河堤階梯上坐滿了吹晚風的人群，幾處露天民謠歌手支著吉他音箱在江邊深情低唱。我們沒有刻意去點歌，就並肩倚在白石欄杆上靜靜聆聽。歌手接連唱了幾首民謠，當熟悉的《慢慢》旋律在江風中飄蕩而起時，我們在夜色中不約而同轉頭看向對方——那正是六月失眠夜她在網易雲單曲循環的歌。手掌緊緊交握，我們誰也沒有開口打斷這份默契，安靜地聽完了全曲。

夜風吹散了白日的燥熱，我們倚著欄杆聊起了以後。她在廣府大學城還有三年法學本科，我在天府還有兩年工科，之後是考研、保研還是工作，未來的城市去向何方，這些宏大的命題曾是春天橫亙在彼此之間的無形重擔。但在今夜，她望著江面浮光輕聲說：六月重逢長談之後，她不再畏懼「以後」這個詞，因為未來不是憑空許下的諾言，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走出來的。我堅定地握緊她的手說：沒錯，就像今天，從少城寬窄巷走到春熙，從東郊老廠走到錦江廊橋，兩萬四千步，每一步都算數。回到民宿已近午夜，今天步數刷爆了八日紀錄，她笑著說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再退房，我笑著點頭答應。

今天是全隊休整日，鬧鐘被關得一乾二淨，兩個人心安理得地睡到了將近上午十一點。醒來後我在學知苑把隨身行裝收拾妥當，過去民宿幫她最後復查：床頭的手機充電器、浴室的洗面奶與毛巾、投影儀遙控器關機歸位，衣櫃和抽屜逐一拉開看過，確認毫無遺漏。退房手續是線上自主辦理的，房東很快退回了押金。離開時她的行李比來時整整多了一個印著熊貓的大號帆布袋——這幾天在都江堰買的明信片、在寬窄巷子挑的小飾品、東郊記憶的畫冊周邊，以及沒吃完的零食，統統塞了進去。

在天府的最後一頓午餐，她提議去吃商圈外圍的港味龍叉燒飯。肥瘦相間的秘制蜜汁黑叉燒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整齊鋪在熱米飯上，淋上一大勺鹹甜濃郁的秘制燒味汁，配上半顆溏心滷蛋和兩棵翠綠的菜心。她夾了一片叉燒咬了一口，瞇著眼睛笑說：「在天府的最後一頓飯居然又吃回了老廣的燒味，等於肚子兜了一個大圈。」我笑著說：「這叫首尾呼應：十七日第一頓是你最想念的番茄小火鍋，二十三日最後一頓是你從小吃慣的家鄉味；中間那六天，才是我負責帶你完整認識的天府。」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碗裏最厚實的兩片叉燒夾到了我的米飯上：「那這兩片叉燒，算是我答謝林地圖先生這八天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嚮導費。」

因為南下的臥鋪火車傍晚才出發，整個下午我們都在龍湖時代天街悠閒度過。先去大型超市專門採購今夜漫長臥鋪車上的「作戰口糧」：大瓶礦泉水、濃稠老酸奶、全麥麵包、小包裝混合堅果、兩袋她點名要吃的香辣鴨舌，最後又特意拿了兩桶經典紅燒牛肉方便麵——她一本正經地堅持說，坐綠皮臥鋪火車夜車如果不泡一桶熱氣騰騰的方便麵，整趟鐵路旅行就毫無靈魂儀式感可言；作為資深鐵道迷的我，對這種極富市井浪漫的地方習俗表示充分尊重。采辦完畢，我們去霸王茶姬各點了一大杯冰茶，找了二樓靠著落地玻璃窗的安靜角落坐下消磨時光。

這段安靜的午後時光主要用來整理相冊和挑選朋友圈九宮格。她把八天拍的幾百張照片反覆放大對比挑選，我也在手機精選夾裏精心挑選六張——最後我只發六張：魚嘴分水堤、青城山西蜀第一山牌坊、安順廊橋金輝夜景、我們在晴空下的並肩合照、那張特意拍下的兩雙情侶白鞋對腳照，以及那隻極具靈魂的六寸抹茶球拍蛋糕。她發九張九宮格：番茄小火鍋、寶瓶口激流、蛋糕特寫、頭頂彩帶的貓咪、同一張並肩合照、寬窄巷青磚、IFS 爬牆熊貓、東方紅號火車頭、廊橋遠景，定位天府州。

挑照片挑到一半，她忽然趴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裏滿是不捨：「這八天過得實在太快了，一眨眼就要回去了。」我安慰她說：「我們買的是同一趟車同一節車廂的票，又不是一出發就分開。」她橫了我一眼：「那不一樣，在天府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和地圖，回到歸善就是兩家、兩座小區了。」我想了想，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那我們現在就把下一次旅行定下來，國慶或者秋假，地點由你挑，廣府或者別的城市都聽你的。」她眼裏這才重新亮起光彩，用力點了點頭，低頭繼續修圖調色。

四點半在出發去火車站前，兩條微信朋友圈幾乎同時發了出去。我的文案斟酌了許久，最終只留下了簡短卻深情的一句話——「帶你行晒我喺呢座城市嘅路」。消息一發出，寢室群和高中同學群瞬間炸開了鍋：

林

Derek (林璟樂)

7月23日 16:32 · 來自 iPhone 15 Pro

帶你行晒我喺呢座城市嘅路。

📍 天府州 · 龍湖時代天街

♥ 何嘉銘、張朝貴、劉憲東、李錦江、鄭智和、古孝悌、盧裴之、王文凱 等 38 人覺得很贊

李錦江：啊？

周巨基：？

鄭智和：唔係喎大師你哋唔係好地地過緊咩

Derek 回復 鄭智和：復活賽肘贏咗 [酷]

鄭智和 回復 Derek：叼，服了

周巨基、張家然、王文凱、葉宇華、傅源：666 隊形保持

盧裴之：夫妻相呢一塊拉滿了

古孝悌 回復 盧裴之：真係生得越嚟越似了

「復活賽」是我們六月複合時在寢室老友群裏開玩笑用的黑話，老朋友們看見這條動態，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地。她那條朋友圈發得稍晚五分鐘，文案認真修改了好幾版——「掃走舊年匆匆忙忙嘅遺憾 / 蛋糕雖然醜醜嘅 但一齊做嘅我都鍾意 / 天府 下次見」：

月

Christine (任江月)

7月23日 16:38 · 來自 iPhone

掃走舊年匆匆忙忙嘅遺憾 ✨
蛋糕雖然醜醜嘅 但一齊做嘅我都鍾意 🎂🏓
天府 下次見 👋

📍 天府州

♥ 慕雨琳、樊多玲、蕭蔚然、Derek、何嘉銘 等 52 人覺得很贊

樊多玲：邊間女仔咁幸福😯

Christine 回復 樊多玲：我個男仔😍

慕雨琳：終於看到你們同框了！祝好！！

五點一刻地鐵轉乘抵達青羊車站，站前廣場人流穿梭。檢票、進站、安檢、穿過天橋走下站台，一套鐵路乘車流程我走得駕輕就熟，她拖著箱子緊緊跟在身旁，笑說有我這個鐵道專家在，她的方向感可以放長假。登上南下夕發朝至的硬臥車廂，我們順利找到了相鄰的下鋪與中鋪。將笨重的行李箱塞進下鋪床底，背包掛在衣帽鉤上，列車發出一聲悠長的汽笛，平穩緩緩啟動。窗外天府的暮色漸漸後退，萬家燈火與高樓逐漸化為窗外飛馳的田野黑影。

開水房飄起陣陣白汽，兩桶紅燒牛肉面泡開，小桌板前我們對坐著稀里呼嚕吃完麵，她滿足地擦擦嘴，說這是綠皮車不可或缺的靈魂。晚上十點車廂熄燈，只剩下過道微弱的地腳夜燈，窗外是川黔深山裏漆黑的夜色。我們壓低聲音靠在下鋪聊天，從第一天的火鍋、綜訓館的對攻、都江堰的激流，一直聊到九月開學後各自的課表與長途通話約定。後來她爬上中鋪，隔著鋪位欄杆探出小腦袋小聲跟我道晚安。列車鋼輪撞擊軌道接縫發出節奏勻速的「哐當、哐當」聲，宛如天地間最溫柔深沉的搖籃曲，我枕著枕頭，很久才在安穩的晃動中睡去。

天濛濛泛亮時，被車廂廣播溫和的到站提示喚醒。拉開遮光簾，列車已然越過了黔桂群山，進入了熟悉的嶺南平原與丘陵地帶。我們輪流去洗手間洗漱清醒，疊整齊被子，把小桌板上的果皮紙巾收進垃圾袋，最後合力消滅了袋子裏剩下的全麥麵包和最後兩盒酸奶。一夜臥鋪雖然睡得稱不上深沉，但心情卻意外地篤定踏實。她趴在車窗邊看著朝陽初升，指著窗外說：「你看，山川的形狀全變了——天府的山是深青色、刀劈斧削又高又陡的險峰；嶺南的山是圓滾滾、綠得油亮的，一層層像小饅頭一樣親切可愛。」我笑著誇獎道：「觀察力極敏銳，將來寫旅行隨筆大有前途。」

上午九點四十，列車正點緩緩滑入東官車站站台。走出空調車廂踏上站台的那一瞬間，嶺南標誌性的濃郁濕熱熱浪迎面撲來，帶著亞熱帶泥土與草木的蒸騰水汽，身上的長袖襯衫轉瞬間便貼住了後背——這與天府青城山幽深清涼的林嵐，完全是兩種不同性情的盛夏。出站後她去買了兩杯冰鎮鮮磨石磨豆漿，大口吸了一口，長舒一口氣說：「回到嶺南的第一口，必須是冰豆漿才算真正回了家。」

換乘路線早已查驗無誤：自東官車站直接步入地下的東官軌道交通 2 號線，乘坐半小時直達西平車站；在西平車站站內無縫換乘至嶺南城際西平西站。兩條鐵路線路在西平地下樞紐同層交匯，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得極輕鬆。登上往歸善方向的城際 CRH 動車組，列車飛馳穿梭在密集的田野、廠房、高壓電塔與水網密布的村鎮之間。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由衷地感慨說：「天府很涼快、很巍峨、很野性，那是屬於你大展拳腳的城市；但這片潮熱悶潤的綠色，才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故鄉。」我看著她，輕輕碰了碰手腕上的小皮筋：「所以啊，你讀萬卷書，我陪你行萬里路；在外面看完浩瀚山河，我們再一起並肩回家。」

城際列車僅用四十分鐘便抵達龍豐站。出站後直接招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橋西街區雍逸園——那是她家所在的小區。我們把沉重的行李箱暫時寄存在小區門衛處，午餐直接選在她家樓下開了十幾年的老字號胡椒豬肚雞瓦煲店。回到嶺南的第一頓正經熱飯，必須用滾燙的老火靚湯來滌蕩身心。奶白泛著油花、辛香撲鼻的白胡椒豬肚雞濃湯在瓦煲裏滾沸作響，湛江散養走地雞肉鮮嫩緊實，手洗厚豬肚脆嫩彈牙，蘸上一碟經典的沙薑蒜蓉生抽蘸料，再涮上一大盤炸腐竹與鮮甜的西洋菜。一連喝下兩大碗辛香濃郁的熱湯，二十多個小時車程積累的疲憊與寒氣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她捧著湯碗心滿意足地總結：「天府的麻辣是熱鬧非凡的煙火，嶺南的老火靚湯才是撫慰靈魂的良藥。」

這頓飯也是這充實八日的正式落幕。我們把這八天的足跡從頭到尾數了一遍：兩趟蓉灌鐵路市域動車、一座兩千年的都江堰、一座道法自然的青城山、一隻限量版歪扭抹茶球拍蛋糕、十幾隻傲嬌貓咪、一隻爬牆大熊貓、一輛東方紅號蒸汽機車、一座流光溢彩的安順廊橋、一趟夕發朝至的漫漫臥鋪。她拿著小湯匙敲著碗邊笑著宣布：「去年的遺憾全部掃清了，今年的快樂額度嚴重超標；下一次，輪到她當東道主，廣府大學城見。」飯桌上我們把八天的開銷徹底算清結平，她堅持要轉一半費用，被我堅決按了回去，最後以「下次去廣府的一切食宿全由任小姐包辦」達成了愉快和解。

午後兩點，我拎著行李箱把她送到單元門電梯口。箱子裏的手信、蓋了印章的明信片、東郊記憶的周邊和小禮物逐一清點核對交還到她手裏。分別時沒有刻意的拖泥帶水，只是在樓道口輕輕擁抱了片刻，她柔聲叮囑我回去早點洗澡休息，我讓她到家立刻在微信報個平安。看著電梯樓層一格一格跳躍升上去，我才轉身叫車返回自己家（金迪星苑）。

計程車行駛在歸善熟悉的街道上，兩旁的鳳凰木和榕樹綠意盎然。這趟始於七月十七日下午的天府八日行，到此才算真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環：她跨越千里走向我的城市，我牽著她的手走遍大街小巷，再一同沿著鋼鐵軌道回到彼此共同生長的故土。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沾滿風塵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拉開背包拉鏈，把這八天來每一張車票、門票和票據整整齊齊鋪在書桌上。手腕上的那根小發圈依然完好，而未來的歲月，正山高水長。